本文譯者係名建築師王大閎,王氏曾留學英美,對法文造詣尤深,
雨果名著中文譯本甚多,如《悲慘世界》《鐘樓怪人》,
而此篇散文是首次介紹給台灣讀者--聯合報副刊編者。
你非要親眼看見過章魚,才會相信世界上有這種生物,
同章魚來比、其他的怪物都不值得一談。
我們會想到,漂浮在我們夢中捉摸不到的幻影有時候遇到一種神秘的力量,
使牠從朦朧虛幻中化成實體,將牠形成一個怪物,
古代希臘的詩人只虛構了一個「四不像」,而神創造了章魚。
神願意的話,祂能造成一種最使人憎惡的物體,
神為什麼會有這種意志?正是宗教學者最怕去思索的一個謎。
假如我們的理想不分善惡,假如恐怖也是創造的目的,
章魚就是一件傑作。
鯨魚有巨大的軀體,章魚的身體細小,河馬有一身厚皮,
章魚是裸體的,犀牛有尖硬的角,章魚的頭是尖的,
蠍子有帶毒刺的尾巴,章魚沒有刺,
編蝠有帶指甲的翅膀,章魚沒有翅膀,
獅子有銳利的巨爪,章魚沒有爪子,
鱷魚有尖的牙齒,章魚沒有牙齒,鰻魚身上有電,章魚沒有電,
兀鷹有鉤嘴,章魚則沒有,狼能咆哮,章魚是個啞巴。
章魚沒有肌肉,也沒有甲殼,沒有爪子,
也沒有角,沒有翅膀,也沒有牙,更沒有毒液和嚇人的叫聲,
但是在一切的動物中,章魚卻賦有最驚人的武器。
章魚,究竟是什麼東西?牠是一個吸盤。
深海中水最清的地方,隱掩著無窮的美景,
在人跡不到的礁岩中繁生著珍奇的魚蝦、貝殼和水草,
你如果游泳到那裡,被美麗的水景所引誘進入了海底的深宮,
你可能會遇到這嚇人的動物,不要好奇,趕快逃命!
你面前出現了一件灰色的形體,在水中搖蕩,
牠大約有兩尺高,如手臂一樣粗,像是一條骯髒的抹布,
又像一把未開的雨傘,這塊爛布一樣的東西慢慢向你漂來,
突然間,牠張開了牠的身子,揮舞著八條活的繩子,
像一個四、五尺闊的車輪,帶著火焰似的閃動,
滾向你來,牠貼住你的肉,把你包起來,用牠的八條肉繩子綁綑住你,
牠的上半身帶褐黃色,下半身是暗灰色,
一鍾難以形容的土塵色,牠像是一頭骨灰做成的水怪;
形狀類似蜘蛛,顏色又像變色蜥蜴,在激動的時候,牠全身變成紫色,
最可怕的是牠的身子軟綿綿的,你一接觸到牠,全身就麻木了,
好像染到了一種可怕無名的怪病。
你沒有法子撕掉牠,牠用真空吸力來吸緊住你,
牠那八條觸鬚漸漸的收縮起來,越吸越緊,
每一條觸鬚下面生著兩排肉瘤,大的靠近頭部,
小的在尾端,每一排有二十五顆肉瘤,每一條鬚觸有五十顆,
一共四百顆,這四百顆肉瘤都是吸盤,在吸吮你的血肉。
這些吸盤是圓柱形的軟骨,顏色青灰,大的直徑在一寸以上,
小的不到半寸,富有伸縮性,可以侵入你的肉裡一寸多深,
有時候伸出來,有時候縮進去,
一切的動作由章魚本身的意志和外來的變故來引導,
比樂師在鍵盤的手指還要靈敏。
有些學者認為章魚有近乎人性的感情,章魚會憎恨,因為醜惡就是憎恨。
一個畸形的生物掙扎在生存的需要中,產生了仇恨。
章魚很狡猾,牠在游泳的時候,收縮著身子,
用頭推動著水,像波浪似的湧進,不易使人注意,
牠的兩隻眼睛,雖然很大,但是不很顯明,因為和水的顏色相近。
章魚在警戒或狩獵的時候,會隱躲起來,
牠縮小自己的身子,裝成最單純的形態,和陰影混併,
像是片水浪,牠什麼都像,就是不像一個有生命的物體。
章魚的性格陰險,牠偷偷的漂向你,趁你不防,
突然伸開八條蛇一樣的觸鬚來襲擊你,
這個醜惡吃人的海星總是出現在海水最清藍的地方,
你無從知道牠的來臨,一待你發覺牠,你已經被綑住了!
章魚是一種賦有惡意的黏性物,一種用憎恨揉成的膠質,
天下那有比這個更怕人的東西?
這種醜惡的怪物也有愛情,在黑夜間,尤其是在牠春情發動的時期,
牠的身體會發出燐光,牠正在求偶,
所以牠打扮牠自己,週身發亮,使自己明媚照人,
從海岩上望下去,你有時候會看到在黑暗的深處,
隱現著一團淡淡的暈光,像是一個太陽的幽靈,沉沒在海底。
章魚能游泳,也能爬行,牠有點像魚類,又有點像爬蟲類,
牠可以在海底爬行,也會用牠的八條腿漫步,也能像蚯蚓一樣的蠕行。
牠沒有骨架,沒有肌肉,也沒有血,牠的身體又軟又冷,
裡面沒有五臟,什麼都沒有,他是一個袋子,
你可以把牠的八條觸鬚整個翻出來,像翻手套一樣。
牠身子的中心,有一個孔口,這唯一的洞是嘴呢?還是肛門?兩個都是。
章魚很少在英吉利海峽出現,在法國西岸一帶的章魚很小,
而在沙克的章魚既大又多,地中海的章魚尤其令人憎惡,
這個活的膠體包綑著你的時候,儘管你去撕牠,
你殺不死牠,也拉不開牠,
牠那又滑又黏的身子在你的手指間溜過去,沒有法子抓住,
你發現你的對手是一架真空機,有八條腿的真空機,
沒有爪子來撕你,也沒有牙齒來咬噬你,
只有一種不能形容的割破在傷害你,消滅你,
被咬噬是可怕的,但是遠不及被吸攝可怕,
咬噬是野獸的牙刺進你的肉裡,吸攝是你本身被吮進野獸的肉裡,
你感覺到你的肌肉腫脹起來,你的神經扭絞著,你的皮膚被污卑的壓力扯裂,
你的血液洩流,混入牠那可憎的淋水裡,
經過牠四百個吮口,牠漸漸的變成了你,你變成了牠,
化為一體,最不可能的惡夢竟成了事實!
狼虎僅能吞食你,但是章魚同時吸去了你的血肉和靈魂,
你沒有辦法抵抗牠,牠吸住你,黏住你,拉住你,連住你,
慢慢的把你收進那可憎的肉袋裡。
被活活的吞食是可怕到極點了,誰能想像被活活吸攝的恐怖。
科學家起初不承認有這種怪物,但是面對著事實,又不得不去研究牠,
先將牠分類,再把牠分析,然後把牠分剖;取到牠的標本,
放進了玻璃罐;賜給牠一些學名;
軟體動物,無脊稚動物,輻射狀動物;
又把牠分為大、中、小三類,觀察了牠的構造,
稱牠為頭足類動物,數了數牠的觸鬚,又叫牠做八足動物,
此後就不再管牠了。
科學家拋棄了牠,哲學家卻把牠收容下來,
哲學家也來研究這畸形動物,研究得比科學家淺薄,
卻更深入,哲學家不去剖解牠,而對牠沉思,
不用小刀,而代以假設,哲學家想尋找因果,而得到的卻是無窮的痛苦,
這醜惡可憎的生物使哲學家憂慮、驚駭和迷亂,
面對著這邪惡的形體,這創物者自己對自己的褻瀆,你去責備誰呢?
這黑暗化成的怪物,究竟有什麼意義,有什麼用途?
章魚是怪物、也是幻影,
牠存在而又不可能存在,牠的不可能性令你懷疑牠的生存,
牠漂蕩在事實和幻想之間,你不信有吸血鬼,章魚卻出現在你的面前,
牠的出現使你失去自信,令你疑惑你現實的歡樂,
牠是這個世界的現實到另一個世界現實的過渡。
這怪物初始生存在虛無中,然後在可能性中成長,哲學家和先知猜疑到,
也許感覺到牠的生存,由牠而推測到地獄的存在,
假如邪惡是一條不知長度的鏈環,一個環又一個環,接連不斷,
假如邪惡的環一個比一個黑,假如這條我們堅決不信能有的鏈環確實存在,
那麼章魚在鏈環的這一端無疑證明了魔鬼在那一端。
一切邪惡的生物,像所有邪惡的智慧一樣,
是一個神秘的「人面獅身獸」,也就是一個永恆的謎,
就因為這邪惡的完美,令思想家相信宇宙是一個可畏的雙面神,
一面是光明,另一面是黑暗。
有一幅中國古畫,上面描繪著一條鯊魚在吞食一條鱷魚,
鱷魚在吞食一條蛇,蛇吞燕子,燕子吞蟲。
自然界一切生物不是吞食,就是被吞,
所有的動物互相掠食,因此仁慈的哲學家認為找到了這個謎的解答,
因為死亡隨時隨地需要理葬,所以肉食者就是善意的埋葬屍體的人。
生物互相吞食,腐爛的屍體就是食物,一件可怕的清除工作!
人是食肉的而也是掘墓的人,我們的生命就包含了死亡,
這是個多麼令人寒慄的定律,我們全是墳墓。
在這樣朦朧黎明的世界上,怪物的存在是天數,
不必問為什麼,為什麼沒有另一種定律?
讓死亡做我們進化的過渡,我們必須生活下去,
隨著我們的良心,渴望著光明,經過了邪惡和黑暗,走向一個比較善良的世界。
原載【1970-03-30/聯合報/09版/聯合副刊】
* * *
關於這篇〈章魚〉,我跟王大閎先生展開一段對話:
王大閎:你可以吃牠,章魚是一個,很可怕......章魚呀!
牠有八隻腳,每隻腳上呀,有四十幾個吸盤。
你要是碰到章魚,趕快躲開。
成寒:雨果是不是在暗示什麼人?
王大閎:沒有。但章魚表面上看起來很柔軟。
成寒:有些人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麼殺傷力,可是久了以後他就把你磨掉了…
王大閎:把你磨掉......你碰過這種人嗎?
成寒:嗯.....可能有喔,尤其最親近的人,更容易把你的志氣都磨掉。
王大閎:有這種人嗎?
成寒:越親近的人越會。
王大閎:那自己不知道嗎?
成寒:一開始不知道他會吸人磨人呀!
王大閎:那你自己可能也正在吸人磨人!
女:彼此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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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成寒評語】
這篇文章讓我想起法國科幻小說家凡爾納的《海底兩萬哩》,
書中的大海怪(sea monster)大概就像王大閎翻譯的這篇〈章魚〉。